
5月17日,在一场科技论坛上,演员吴维斌的一番话让现场陷入沉默。他透露,自己曾在短短三年内拍摄了超过一百部短剧,几乎每个月都有新戏开机。然而现在,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接到任何拍摄邀约。吴维斌并非个例。随着AI生成短剧技术的爆发式发展,大量原本属于真人演员的岗位正在被数字人、AI换脸、AI生成角色替代。横店、西安、郑州等国内主要短剧拍摄基地的开机量急剧下滑,一些剧组甚至整月没有一部新戏。曾经热火朝天的竖屏短剧赛道,正在经历一场由技术驱动的“大洗牌”。无数像吴维斌这样靠短剧养家糊口的演员,突然发现自己“被时代抛弃了”。
短剧行业在2023年至2025年经历了爆发式增长,一度被戏称为“竖店”——因为横店拍长剧,而短剧大多用竖屏拍摄,郑州、西安等地涌现出大量专门拍摄短剧的片场和剧组。最火的时候,一个基地一天同时有十几个组在拍摄,演员档期排到两三个月后。然而进入2026年,情况急转直下。据业内人士透露,西安某短剧拍摄基地今年5月的开机数量比去年同期锐减了70%,郑州部分场地已经改为直播间出租。横店虽然基数较大,但竖屏短剧的占比也在快速萎缩。许多原本驻扎在基地的“短剧专业户”演员,不得不转行做直播带货、跑外卖或者回老家待业。一位选角导演坦言:“以前我们一天要看几百份演员资料,现在一周也收不到几十份,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新戏在筹备。”
造成这一局面的最大推手,是AI生成短剧技术的成熟。2025年下半年以来,国内多家平台和创业公司推出了AI短剧生成工具。只需要输入剧本大纲和角色设定,AI就能在几分钟内生成一集完整的短剧——包括画面、配音、字幕甚至分镜。虽然早期的AI短剧在人物表情、动作流畅度上还有瑕疵,但经过一年多的迭代,如今主流AI短剧已经能做到以假乱真。更重要的是成本优势:一部真人短剧的单集制作成本(包括演员片酬、场地、灯光、服化道、后期等)通常在2-5万元;而AI生成的同级别短剧,成本可以压缩到2000-5000元,仅为前者的十分之一。制作周期也从几周缩短到几小时。平台方发现,AI短剧的完播率和用户留存并不比真人剧差,于是纷纷调转方向,砍掉真人剧组,将预算投向AI内容。
吴维斌的遭遇极具代表性。他入行短剧时正值行业爆发期,凭着不错的形象和扎实的台词功底,几乎每天都有通告。三年一百多部,平均每年三十多部,每部拍摄三五天,月收入最高时达到四五万元。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长期发展的赛道,甚至计划着存钱买房。然而从2025年底开始,找他试戏的电话越来越少。到2026年春节后,他彻底“失业”了。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形象过时了,于是减肥、换发型、拍新的见组照,但依然没有回音。后来一位制片人私下告诉他:“现在平台都在推AI剧,真人的单子减少了一大半。而且AI演员永远不会累、不会迟到、不会闹情绪,价格还便宜。”吴维斌苦笑着说:“我和AI竞争,人家是‘无限复制’,我只有一副肉身,怎么可能赢?”
AI对短剧行业的冲击远不止演员。在真人短剧剧组中,编剧、导演、摄影师、灯光师、化妆师、场务等岗位同样面临订单锐减的困境。因为AI短剧可以从剧本到成片“一条龙”生成,所需要的“人工”仅剩下提示词工程师和后期微调人员,数量不到原来剧组的十分之一。郑州一位从事短剧灯光多年的师傅告诉记者,他所在的团队去年有12个人,现在只剩下3个,而且经常一周都接不到一单活。他说:“我们这行不需要学历,凭手艺吃饭。现在AI一来,连手艺都没地方用了。”编剧的处境同样艰难:过去一个成熟的短剧编剧月入两三万不成问题,现在大量平台直接采购AI生成的“超低成本剧本”,或者用AI辅助创作,编剧的议价能力一落千丈。
短剧行业的拐点,与各大平台战略调整密切相关。2024年,字节跳动、快手、腾讯、百度等纷纷入局短剧,不惜重金补贴创作者,抢演员、抢剧本、抢流量。而到了2025年底,风向突变——AI短剧的成熟让平台看到了更“性感”的商业模式:边际成本几乎为零,且不受演员塌房、档期冲突等风险影响。于是,平台开始大幅压缩对真人短剧的采购预算,转而扶持AI短剧创作者。以某头部平台为例,2025年第一季度其真人短剧采购量约为1500部,2026年同期骤降至不到300部。与此同时,该平台推出的AI短剧扶持计划,每部给予数千到数万元不等的流量补贴。这种“一减一增”的操作,直接导致了整个短剧生产链的“去人工化”。
面对AI的冲击,短剧演员们不得不寻找新的出路。一部分人尝试转型做直播带货,但带货同样内卷严重,而且对个人表现力要求不同。有人降级去拍信息流广告、企业宣传片,但这些市场体量小,容纳不了那么多失业演员。还有人选择“打不过就加入”——学习使用AI工具,自己生成数字人形象,然后授权给平台使用,赚取“肖像租赁费”。但这种模式也存在争议:一旦授权,你的数字分身可能被用于任何题材的短剧,甚至是不适合的内容。更长远看,少数头部演员凭借粉丝基础和品牌认知仍能接到真人剧,但腰部及以下的普通演员生存空间会被极度压缩。吴维斌在论坛上呼吁社会关注这个群体:“我们不奢望回到过去,但希望有一个公平的过渡期,而不是一夜之间全部归零。”
尽管AI短剧在成本上碾压真人,但在艺术表现力上仍有争议。目前的AI短剧普遍存在角色表情单一、动作僵硬、情绪传递不自然等问题。观众看几分钟可能觉得新鲜,但看久了容易审美疲劳。2026年上半年,真正出圈的AI短剧爆款数量远少于真人短剧。这说明观众对“真实情感”和“人性温度”的需求,是冰冷的算法很难满足的。一些平台也意识到过度依赖AI可能带来的长期风险——用户忠诚度低、内容同质化严重。因此,部分平台开始尝试“真人+AI”混合模式,比如用真人拍摄关键情感戏,用AI生成背景和配角。这对演员来说或许是最后的机会:至少头部主演的位置短期内还无法被完全替代。
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是不可逆的,就像当年数字摄影取代胶片、流媒体取代碟片一样。但历史也告诉我们,技术革命淘汰旧岗位的同时,也会创造新岗位。比如,AI短剧催生了“AI导演”“提示词工程师”“数字人运营”等新职业。问题是,这些新岗位的门槛与过去完全不同——它们要求懂技术、懂算法,而原来的演员、灯光师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转型。因此,行业需要建立培训和转岗支持机制。同时,政府和行业协会也应考虑设立“AI内容标识制度”,让观众清楚知道哪些是AI生成的,哪些是真人拍摄的。对于因AI失业的从业者,可以参照部分地区对“灵活就业人员”的社保补贴政策,给予临时过渡救助。技术无情,但社会可以有温度。
在演讲的最后,吴维斌说了一句令很多人动容的话:“我不是在抱怨AI,也不是在抱怨平台。我只是想提醒大家,今天是我,明天可能就是任何一个行业里的你。技术变革来的时候,不会提前敲门。”这句话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刷屏。它击中的不只是短剧演员的生存危机,更是所有人对“被替代”的集体焦虑。无论你从事什么职业,都应该想想:当AI能以十分之一的成本完成你的工作,你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?也许,答案在于那些AI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——人类的情感连接、创造力和对不完美的包容。正如一位网友评论:“AI可以演一个完美的角色,但演不出一个有缺陷但真实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