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宋初年绮靡柔弱的文风笼罩下,一位性格刚介、特立独行的文学家,如同划破夜空的孤星,为宋代古文复兴运动点燃了至关重要的火种。他,就是穆修。
穆修,字伯长,生于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,郓州人士,后徙居蔡州。他的一生,与“不合时宜”四字紧密相连。大中祥符年间,他虽得赐进士出身,步入仕途,初任泰州司理参军,却因“负才寡合”、性情刚直而屡遭挫折,甚至被诬告贬至池州。此后辗转担任颍州、蔡州文学参军,始终不改其志。他好议论时弊,言辞犀利,敢于诋斥权贵,这种狷介的个性,注定了他宦海沉浮、生活清贫的命运轨迹,最终于明道元年在困顿中病逝,留下《穆参军集》传世。
穆修的个性,在其轶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“穆修拒金”。天圣初年,亳州豪绅出资建佛庙,请当时知州的张知白托穆修撰写记文。文章写成后,穆修坚持不署豪绅之名。豪绅试图以重金贿赂,穆修竟将金子扔到庭下,当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亳州。即便豪绅后来道歉,他依然断然拒绝,并掷地有声地说道:“我宁愿做个奔波糊口的旅人,也绝不让品行不端之人的名字玷污我的文章!”其风骨之铮铮,令人肃然起敬。
另一则“忤物穷终”的故事,则更显其性格的偏执与可爱。晚年时,他倾尽家财校勘、刻印了数百部柳宗元文集,亲自带到汴京相国寺摆摊售卖。有几位儒生来到摊前,还没问价,便拿起书翻阅。穆修竟一把夺回,瞪着眼睛说:“你们若能流畅读完一篇,不出差错,我就送你们一部!”其不谙世情、耿介如此,导致他的书经年也卖不出一部,生活始终陷于贫困。然而,正是这份对古文经典的珍视与近乎执拗的传播热情,深深影响了后来者。
在文学思想上,穆修是柳开之后,欧阳修、苏轼之前最为坚定的古文倡导者。他极度推崇韩愈、柳宗元,不仅思想上主张恢复“文以载道”的传统,认为“道者,仁义之谓也”,更在行动上付出了巨大心血——亲自校正、刻印韩柳文集,并身体力行地鬻书推广,这在当时西昆体骈文盛行的背景下,需要莫大的勇气与远见。
他的文学观念也有其独特之处。他虽以儒者自居,捍卫古道,却并不像韩愈那样激烈排佛。在《蔡州开元寺佛塔记》等文中,他认为佛教“亦善导于人者”,看到其教化世人的一面,显示出开阔的视野。他的文章存世虽仅二十余篇,但篇篇有物,如《亳州魏武帝帐庙记》中,他能独具慧眼地赞赏曹操“伐谋制胜,料敌应变”的雄才,见解卓尔不群。其文风深得韩愈精髓,古朴雄健。同时,他也擅长诗歌,部分作品甚至带有晚唐乃至西昆体的韵味,展现了其文学才能的多样性。
穆修的意义,远不止于其个人的创作成就。他更像一座桥梁,一座连接中唐古文运动与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桥梁。他的坚持与呐喊,他亲手刊印的韩柳文集,为当时迷茫的文坛指明了方向。尹洙、苏舜钦等古文健将直接受其影响,而一代文宗欧阳修的崛起,其背后亦有穆修早年播撒的星火。可以说,没有穆修在前期的孤身奋战与薪火传递,北宋古文运动的全面胜利或许会来得更晚一些。他的一生清贫、坎坷,却以无比的学术热忱和人格力量,在宋代文学史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