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565年,北齐晋阳宫内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典礼。年仅九岁的皇太子高纬在彗星“除旧布新”的天象预示与大臣的推动下,仓促即位,成为北齐第五位皇帝。此时,他的父亲武成帝高湛退居太上皇,仍执掌权柄。谁也不会想到,这位容貌俊美、自幼备受宠爱的少年天子,将在未来十余年间,以一系列令人瞠目的荒诞行径,亲手将一度强盛的北齐王朝推向覆灭的深渊。
高纬的出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。据史载,其母胡氏曾梦坐玉盆于海上,日光入裙,因而有孕。他继承了父亲高湛的俊美容仪,六岁即被立为太子,深得宠爱。九岁那年,因天象异动与权臣祖珽等人的进言,高湛禅位,高纬稚龄登基,实则朝政仍由太上皇掌控。这段幼年经历,或许为他日后逃避朝政、依赖近臣的性格埋下了伏笔。
十二岁时,高湛病逝,高纬开始亲政。他最初的政治举措便显露出冷酷与迷信交织的特质:一边下诏施舍佛寺以求功德,一边接连诛杀宗室亲王如博陵王高济、赵郡王高叡,以稳固权位。史书形容他“不善言辞”,极度厌恶与朝臣对视交流,甚至到了“有人仰视,便毛发倒竖,施以重罚”的地步。这使得朝廷奏事往往仓促了结,君臣隔阂日益加深。
高纬对朝臣疏远猜忌,却极度宠信身边佞幸。先帝宠臣和士开被他倚为心腹,招致弟弟琅琊王高俨的愤恨。高俨设计诛杀和士开后,反被高纬幽禁并处死,兄弟阋墙,朝局动荡。此后,秘书监祖珽趁机专权,势倾朝野。
北齐王朝当时并非没有栋梁。左丞相斛律光,出身将门,屡立战功,治军宽严相济,深得士卒拥戴,是抵御北周的重要屏障。兰陵王高长恭,容貌俊美而勇冠三军,邙山之战戴面具冲锋,令敌军丧胆,其事迹后世演变为《兰陵王入阵曲》流传。然而,功高震主历来是帝王大忌。在祖珽等人的谗言下,高纬竟自毁长城,先诛杀斛律光,一年后又毒杀高长恭。两位名将的冤死,不仅令军民寒心,更使北齐军事实力遭受重创,史家常叹:“齐之亡,兆于此矣!”
除去猜忌忠良,高纬在位期间最令人咋舌的,是其超越常理的奢侈与荒诞行为。他视奢华为人君当然,大兴土木:在晋阳、邺城广建宫殿苑囿,镜殿、宝殿极尽雕琢;开凿西山巨佛,夜燃万灯;为宠妃修建寺庙,耗资亿万,征役繁重,致使“人力既殚,币藏空竭”。
他的私生活更是光怪陆离:御马饲以十余种精美食物,并搭建“青庐”郑重观摩马匹交配;爱犬、斗鸡竟可获封“仪同三司”、“郡君”等官职爵位;他在华林园内设立“贫穷村舍”,自己扮作乞丐行乞取乐;又仿建西域城池,命侍从扮演羌兵,自己率军“攻城”,常导致护卫真伤实亡。
尤为骇人听闻的是其残忍暴虐的一面。他喜怒无常,游南苑时曾无故赐死随行官员六十人;常以剥人面皮为乐,亲自操刀或旁观取笑。听闻定州刺史高绰以活人喂狗、聚蝎咬人为乐事后,他非但不怒,反而兴奋召见,如法炮制,并擢升高绰,引为玩伴。正是在这种纵情声色的背景下,他自弹琵琶,作《无愁》之曲,数百近侍唱和,声传宫外,由此得了“无愁天子”的称号。
“无愁”的表象下,是王朝深刻的危机。高纬统治时期,“赋敛日重,徭役日烦”,财政枯竭之下,他竟然公然卖官鬻爵。地方官职明码标价,富商大贾竞相购买,到任后横征暴敛,导致“民不聊生”。朝廷的任命状(中旨)甚至直接干预州郡主簿等吏职,行政体系彻底腐败。
当外部威胁迫近时,高纬的昏聩达到了顶峰。公元573年,南陈大将吴明彻攻陷军事重镇寿阳,消息传来,高纬初显忧色。然而,宠臣穆提婆、韩长鸾竟进言:“即使尽失黄河以南,犹可作一龟兹国。人生如寄,正当行乐,何必发愁?”这番亡国谬论,居然让“无愁天子”愁绪顿消,继续纵情歌舞。朝政至此,已无可救药。
公元576年,雄才大略的北周武帝宇文邕看准北齐“朝廷昏乱,政由群小,百姓嗷嗷”的时机,力排众议,大举东征。正如宇文邕所料,北齐军队士气涣散,“行军如同儿戏”。三个月后,周军攻破邺城,高纬被俘,北齐灭亡。
长安太庙前,献俘大典隆重举行。昔日的“无愁天子”高纬被押在队伍最前列,随后是北齐王公、珍宝舆驾。在凯旋乐中,他被迫为北周君臣起舞取乐。半年后,北周以谋反罪名将高纬处死,终年三十二岁。一个曾经雄踞华北的王朝,最终因其统治者的荒诞、暴虐与昏聩,画上了休止符。高纬的一生,恰是“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”最鲜活的负面注脚,其统治轨迹也为后世留下了关于权力、责任与历史兴亡的深刻警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