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555年,南朝梁的政局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。骠骑大将军王僧辩为稳固自身权位,屈从于北方强邻北齐的压力,决定迎立被北齐俘虏的贞阳侯萧渊明为帝。这一决定,激起了另一位实力派将领——征西大将军陈霸先的强烈反对。陈霸先认为此举有损国体,是向敌国屈膝。同年九月,陈霸先果断举兵,攻占都城建康(今江苏南京)西面的军事要塞石头城,并缢杀了王僧辩父子。十月,他废黜了刚被扶上皇位的萧渊明,重新拥立晋安王萧方智为帝,即梁敬帝。尽管在表面上,新政权仍向北齐称臣,但双方的关系已降至冰点。
王僧辩的旧部纷纷起兵反抗陈霸先,其中,谯、秦二州刺史徐嗣徽直接举州投降北齐。他与南豫州刺史任约秘密勾结,率领五千精兵趁陈霸先征讨叛乱、建康空虚之际,突然发难,一举袭占了石头城,其游骑甚至逼近了皇宫所在的台城。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,拉开了建康保卫战的序幕,也标志着北齐蓄谋已久的南下干预正式进入军事阶段。
北齐天保六年(555年)十一月,看到代理人徐嗣徽、任约成功在建康立足,北齐朝廷决定加大投入。他们派遣五千军队渡江占领姑孰(今安徽当涂)作为策应,同时命令安州刺史翟子崇等人率领一万兵马,护送着三万石粮食和上千匹战马,从长江北岸的胡墅出发,试图运抵石头城,以维持占领军的长期作战能力。
面对北齐的军事压力,陈霸先展现了卓越的指挥才能。他采纳了部将韦载的建议,在秦淮河沿岸的关键位置修筑堡垒,确保己方补给线的畅通,并伺机切断齐军粮道。他派猛将侯安都夜袭胡墅,烧毁北齐运粮船千余艘;又令周铁虎在板桥浦击败北齐水军,彻底断绝了石头城内齐军的粮食来源。与此同时,陈霸先亲自督军,在冶城等地建立防御栅栏,与在石头城仓城门及秦淮河南岸立栅的齐军形成对峙。徐嗣徽进攻冶城栅惨败,被迫亲自前往采石迎接更多北齐援军,而将守城重任交给了北齐将领柳达摩。
同年十二月,战局出现转折。侯安都突袭徐嗣徽的老巢秦郡,取得大胜。陈霸先则利用连舟为桥,渡过秦淮河,猛攻齐军所立的两个营栅。在激烈的战斗中,梁军纵火焚烧栅栏,齐军大败,争相登船逃命,溺死者上千,船舰尽数被梁军俘获。徐嗣徽与任约带领后续赶到的万余齐军试图回援石头城,却在江宁浦口被侯安都的水军截击,再次惨败,二人仅以身免。陈霸先乘胜包围石头城,城内守将柳达摩因粮尽援绝,被迫遣使求和。考虑到建康历经战乱、物资匮乏,陈霸先最终同意议和,以侄子为人质,与北齐缔结盟约,齐军暂时北撤。
和平是短暂的。北齐天保七年(556年)二月,北齐悍然背弃盟约,再次南侵。徐嗣徽、任约联军袭击采石,并联合北齐大将萧轨等人,集结了号称十万的大军,从栅口出发,浩浩荡荡向梁山进军,意图一举粉碎梁朝抵抗力量。陈霸先紧急调兵遣将,派侯安都、沈泰等部据守梁山,自己则亲赴前线巡抚军队。侯安都发挥其机动进攻的特长,率轻兵奇袭北齐后方基地历阳,取得大捷。
五月,北齐主力避开梁山防线,推进至秣陵故治,兵锋直指建康。他们跨秦淮河修筑桥栅,运送兵马,甚至夜袭方山,其游骑一度逼近台城,致使都城全面戒严,形势万分危急。陈霸先沉着应对,将侯安都等部从梁山调回,与周文育、徐度等将领分守建康外围各要点,形成纵深防御。双方在南京周边广阔地域内展开了一系列激烈的战斗,从白城到耕坛南,梁军屡次挫败齐军的进攻。陈霸先还巧妙地派遣沈泰率三千精兵渡江,偷袭北齐军位于瓜步的后勤基地,缴获大量舰船和粮草,沉重打击了齐军的补给能力。
到了六月,北齐军虽人数占优,但战线过长,补给困难的弱点日益暴露。梁将钱明率领水军成功截击了齐军的粮运船队,使其陷入缺粮的困境。北齐军被迫移营,越过钟山,企图在玄武湖西北的北郊坛一带构筑阵地。此时,连绵的雨季到来,这对客军作战的北齐部队而言简直是灾难。他们昼夜困于泥泞之中,士气低落,而梁军则可以轮番休整,以逸待劳。
六月十二日拂晓,决战的时刻到来。陈霸先抓住战机,亲率主力从幕府山出击,向疲惫不堪的齐军发动总攻。与此同时,侯安都率领精锐骑兵从白下横插敌后,实施致命一击。梁军前后夹攻,北齐军彻底崩溃,被斩获者数千人,主将徐嗣徽被杀,萧轨等四十六名将领被俘,士兵溺毙、互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,舟舰全部被焚毁,仅有任约等极少数人侥幸逃生。至此,这场持续近八个月,决定南朝梁国运的建康保卫战,以陈霸先领导的梁军辉煌胜利而告终。
此战深刻影响了南北朝后期的历史走向。北齐的失败,源于其战略上的傲慢与战术上的分散:劳师远征却粮运不继,兵力雄厚却缺乏统一有效的指挥。反观陈霸先,他充分利用了内线作战的优势,在防御中不断创造局部反击的机会,并最终借助天候地利,在决战时刻集中全部力量给予敌人毁灭性打击。这场胜利不仅稳固了陈霸先个人的权威,为日后他代梁建陈奠定了坚实基础,也沉重打击了北齐南下的气焰,暂时保障了江南地区的安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