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庆四年正月,乾隆皇帝驾崩仅十日后,嘉庆帝便以雷霆手段,公布了权臣钮祜禄·和珅的二十款大罪,并赐其狱中自尽,同时查抄其家产。这一系列行动迅速果断,被视为嘉庆帝集中皇权、整肃朝纲的关键一步。对于这位在历史上常被评价为守成有余、开拓不足的君主而言,扳倒和珅无疑是他政治生涯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时光流转,至嘉庆十九年,国史馆将编纂完成的《和珅列传》呈递御前。嘉庆帝审阅后,却大为不满,并因此严厉惩处了相关编纂官员。这一事件,被后世一些解读捕捉,进而衍生出“嘉庆在十五年后后悔诛杀和珅”的传言。甚至有人引用嘉庆帝对和珅“并非一无是处”的只言片语,试图佐证其内心的悔意。然而,历史的真相果真如此吗?
仔细审视嘉庆帝当时的谕旨,便能清晰洞见其本意。他主要指出了国史馆的三个问题:其一,列传编纂耗时十五年,过于迟缓;其二,内容空洞,仅罗列官阶履历,对其生平重大事实,尤其是罪状记载严重缺失,却大量堆砌皇帝下旨问罪的谕令;其三,编纂官员擅自删减了原本记载的、由乾隆皇帝亲自谴责的和珅数条罪状。
由此可见,嘉庆帝的震怒,并非源于对处置和珅的后悔,而是源于史官工作的严重失职。这种记载的疏漏与扭曲,无法向后世清晰展现和珅的罪行,也无法彰显朝廷惩奸罚恶的公正性,这直接关乎历史的评价与皇权的威严。
《清实录》中保存的嘉庆帝谕旨,明确表达了他的核心关切:“若传至数百年后,但据本传所载,考厥生平,则功罪不明,何以辨贤奸而昭赏罚。”这句话清晰地表明,嘉庆帝担心的是因记载不详而导致后世对和珅“功罪不明”,无法辨别其奸臣本质。他要求史书必须如实、详尽地记载和珅的罪愆,以“信今传后”。
同期《清史稿》的记载也佐证了这一点,指出嘉庆帝是因列传“事迹疏略”,未能载明高宗(乾隆)对和珅的多次谴责,因而下诏申饬。这充分说明,十五年过去,嘉庆帝对和珅的定性没有丝毫动摇——他依然是“贪鄙性成、怙势营私、狂妄专擅”的国之巨蠹。
后世之所以会产生“嘉庆后悔”的猜想,或许与嘉庆朝乃至其后清朝国势的日趋衰落有关。面对财政困窘、吏治腐败、民变迭起的局面,人们可能会不自觉地怀念起那个据说善于理财、办事干练的和珅。然而,这种联想忽略了根本性的问题:和珅的贪腐数额之巨,几乎相当于朝廷数年岁入,其对吏治风气的破坏是毁灭性的;其权倾朝野,结党营私,更是对皇权构成了直接威胁。
嘉庆帝作为守成之君,其执政后期虽面临重重困境,但扳倒和珅这一决策本身,是清除前朝积弊、巩固统治根基的必要之举。将王朝中衰的复杂原因,简单归咎于处置了某一位权臣,或幻想留用他能改变国运,无疑是片面的历史观。嘉庆帝对《和珅列传》编纂的严苛要求,恰恰证明他希望历史记住的,是一个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奸臣形象,而非任何可能引起争议的模糊评价。